(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七、崩解的家,雜亂的位置,混亂的角色
八十一年底,我就讀五專二年級時,因為所有的事情沒有任何進展,且這些年父親總是光顧同一家卡拉OK店,這一切似乎又讓母親心中的警鈴大作。這一次她請徵信社,在我們家的電話上加裝竊聽器。經過一個禮拜的時間,母親拿到了錄音帶,父親每天與這個女人通話內容除了充滿愛戀情意,甚至不乏會令旁人聽聞感到淫穢不堪的詞句。而這個女人,就是那間卡拉OK店內的陪唱小姐。
有了這捲錄音帶,在不到兩週的時間裡,父親與母親離婚了,父親搬出了這個家。而「家」也被徹底撕裂了。為了這個事件,父親在惱羞成怒的情況下,幾度在與母親爭執的過程中,要動手毆打母親。而哥哥因為正在當兵,所以在父親搬出去之前,我為了保護母親,也曾不惜與父親大打出手。
那一晚,母親追問著父親什麼時候要去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登記,只見父親大步向前,似乎下一個動作就準備給母親一個耳光。我見狀立刻一個箭步上去,將父親的手擋開。
「你敢動手試試看。」我的右手指著父親的鼻子喝斥著。
「你敢打我嗎?搞清楚我以前是打拳擊的,小心我一腳就把你踢飛。」父親說完,只見他欲直接對我揮拳。
父親這一拳被我的左手擋下,我的右拳也同時向父親的鼻樑揮去…。
「啪!」的一聲聲響後,父親的鼻血濺出,除了沾到我的右手、父親的衣服,他的鼻血也順著他的左手滑落滴到地板。
「你他媽的敢打我,當年要不是我用跑百米的速度送你去醫院,你早就不知道在哪裡了,現在敢打我!」父親摀著口鼻,像是一頭鬥敗的公獅,發出最後的低吼。
「你這些年幾乎沒有養過我,這些情份早就沒了,你現在給…我…滾!」而我則像是一頭戰勝的年輕公獅般咆哮著。
這一拳讓我意識到我已不是那個年幼時期的我,父親也不再是那個雖然很兇、很有威嚴,但偶爾心情好時還會讓我在他手臂上吊單槓,或是教哥哥打排球的父親。這一拳我教訓到了父親,也保護到了母親。同時,我抒發了長年對於父親不負責任的不滿。然而,也是同樣的這一拳,徹底打掉了我對父親最後的一絲尊重與情感。那一拳打在父親鼻樑時所發出的響聲,彷彿是一種宣告,宣告我的心理位置在此刻已與母親徹底站在一起。
這一夜,父親離開家了。這一夜,母親在客廳沙發上抱著我哭了一夜。這一夜,我的淚水一直在心底流竄。這些在心底積累的淚水,在我與父親間沖刷出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這一夜起,家裡就只剩我和母親兩人。
同樣從這一刻起,這個「家」被母親焦慮與恐懼的情緒所淹沒,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因為家庭開銷而積欠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的死會會錢。對於母親的情緒,哥哥的反應是選擇逃避。所以,雖然他退伍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桃園,但他工作不久就選擇住在公司宿舍。而哥哥因為與家分離而與母親產生的衝突,也在他婚後完全爆開來。因為母親認為哥哥在偏袒嫂嫂,而不管她這個含辛茹苦,將孩子們辛苦養大的母親。雖然她依舊關心且愛著哥哥,但在每個愛的行動上,其實都不斷在期待甚至算計著哥哥與嫂嫂的回應。
至於我對於母親的焦慮,因為我心中不忍母親的孤立與無助,因此我選擇的回應方式是與她同盟甚至共生。而這樣的同盟與共生的關係,自然就讓我與父親之間的關係開始疏遠,甚至產生隔閡。且距離持續加大,甚至並不因我母親的過世而停止。
父親離開家後,因為依舊沒有工作,所以據說在一家鐵皮工廠裡跟別人租了一間小房間。經過半年,天氣逐漸炎熱了起來,在鐵皮工廠裡又沒有冷氣。有一日父親回來向母親探求有沒有讓他回家的可能。
那天我晚上參加完社團活動回家後,一進門便見到父親與母親坐在客廳,茶几上放著一本當期的棒球雜誌。他們倆似乎已經談了好一會兒了,父親見我進門便起身欲離開,經過我身邊時,將雜誌交到我手中後便離去。
我站在客廳,拿著那本雜誌心中百感交集。在過去,父親只要看我買這些東西回來看,就會破口大罵,認為我把時間浪費在看這些沒用的東西上。而今為了討好而買回家給我,我不知道他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當我還沒完整經歷我憤怒的感受時,母親告訴我,她已決定讓父親回來了。因為父親承諾會安份的找份工作,每月按時將薪水拿回家,除支付生活開銷,還有母親不斷「以會養會」的死會會錢。
在父親回家後的六、七年裡,是我們家最平靜的時光。父親返家後,真的信守承諾按月拿三萬五至五萬元的薪水回家,雖然曾轉換工作過,但每一次都還算是無縫接軌。同時,在這段期間父親的作息也很規律,除了上班時間,其餘都待在家中,甚至假日會陪母親一起坐著舅舅那台改裝過的殘障專用車,與舅媽四人在北市近郊走走。在我還在讀大三那年暑假前,某日父親工作回來洗過澡後,便躺上床就寢,他因為當日工作十分疲憊,因此請我將房間冷氣打開,此時他說要我相信他,等他過幾年賺了錢,會在我們每個人房間裝一台冷氣,這樣我就不用每天都要等寫完報告後,到他們房間打地鋪睡覺才有冷氣吹。當時我眼眶瞬間泛紅,我告訴他,謝謝他這些年努力的工作,才能讓我現在可以不用花太多時間打工來讀大學,記得父親當時僅閉上眼並嘆一口氣就甚麼也沒再說了。不過,美好的生活卻並未從此在這個家中延續下去。
八、獨自面對父親的脫序讓我從無力到疏離
民國八十九年六月,我自輔仁大學畢業,並於療養院擔任臨床心理師的工作。同年十月十五日,母親被診斷出肺腺癌末期,當時癌細胞已擴散至整條脊椎,並於大腦中發現三顆腫瘤細胞。醫生認定母親的生命只剩三至六個月,而母親也真的在隔年的一月二十日上午十一時十五分離開了。
在母親離開前,有一晚母親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她握住我的手說:
「我明天就要開始做化療了,聽說化療的副作用很大。」
「媽,不要擔心,醫生說有考慮妳身體的狀況,所以只打半劑量,另一半會間隔兩禮拜,會沒事的。」
「唉!我的身體我知道,我只是擔心有些事我現在不說,化療打了以後會一直想吐,也沒辦法說了。」
「妳就好好休息啦!不要再擔心我們了,我們都會把自己照顧好的。」
「我其實比較擔心你爸爸,你哥哥看來幾個月之後就要去大陸,如果我怎麼樣了,台灣就只剩你跟你爸爸兩個人。」
「我跟妳說過我會照顧他的。」
「我擔心的就是,如果連你都不理他了,你爸爸甚至會橫屍街頭都沒人理。」
「我答應妳,再怎麼樣我都不會不理他的,睡吧!別再說了。」
母親到臨終前都還在擔心父親的狀況,而母親似乎也一語成讖,因為在母親辭世後,父親又再度開始他的脫序人生。他又開始不斷在女人堆裡打轉,為了討好當時的女朋友,不斷向銀行與朋友借錢,最後搞到被銀行告上法院的地步。
九十五年的中秋節前,我接到一通電話,是母親的高中同學陳阿姨撥來的,告訴我前些日子在青年公園附近的麥當勞,她與父親巧遇。後來父親聯絡她,甚至住到她家並向她借錢,也簽署了借據,這個事情已有一段時日,也早已過了父親承諾還錢的日子。聽到這通電話的內容,我很清楚知道對方的意思,我把錢還了,借據拿回來了。同時我把手機門號也換了。此舉等於是斷了父親的金源,但我知道,這只會是暫時。
九十七年二月,一個距離過年十分接近的日子,一封來自『台北市政府社會局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的公文寄給我。打開信件,內容是父親向警察機關表示,我們兄弟對他棄之不顧,如今已身無分文,居無定所。因此,我們兄弟恐已觸犯家暴法中遺棄尊親屬的相關罪則,並限期我們至家暴中心到案說明。
說明當天,面對社工員與律師,我將父親簽署的借據以及過去為父親繳付房租的單據拿出來後,不構成完全遺棄之要件,但我們日後每月須給付父親固定金額的生活所需費用。就這樣,我與父親只有在每月存款簿上數字的挪移間產生聯結。
從小到大,特別是在母親辭世後的這十多年裡,數不清的衝突,化不開的恩怨,就像土石流一般,在在衝擊著我與父親間的情感,所謂的父子親情早已不知被這些土石沖刷埋沒至何方。曾以為這輩子與父親之間就這樣了,背負著數不清的委屈,說不清的道理至父親百年之後,所有的故事才能結束。
(未完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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