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0日 星期五

大江大海並不浪漫:從斷裂、決裂到修補的旅程 Part 3

(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四、  插序的人生
「來到台灣以後,二伯父就把我的小名改了,直接叫我九子;後來報戶口的時候,也不叫我建華,就改叫現在的名字。」九子從這裡,開始談起他與二伯父一家人在林家花園時的生活回憶。
「你知道為什麼要改嗎?」我充滿驚訝且疑惑的問道。
「不知道。」
「那你父親當時都沒有反對嗎?」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反對。」一個讓我無法置信的答案。
因為父母親不在身邊,堂弟堂妹們年紀又都還小,自己的姊姊為了生活,自然而然就變成家中保姆的角色,要負責協助照顧堂弟與堂妹們。而自己因為是男丁,所以也無法留戀在滁縣時的少爺生活,而必須扛起家中粗活的工作。這一切都不是他所能決定的,就連名字要如何被改,也不是他能決定的。這不是他一個人的無奈,而是整個大時代中所有人的無奈。
談起二伯父,九子說他相當感謝二伯父當時對他的嚴格。
「那時候,每天提完水,大概六點鐘不到,二伯父就要求我在來經閣正廳的供桌前面寫毛筆字,有時候天氣冷,我想偷懶,要是被二伯父抓到了,就是兩支手提著水桶半蹲;要是寫不好就是一陣藤條,所以我的字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是啊!九子是真的寫一手好字,無論是鋼筆字還是毛筆字,是楷書還是草書,沒有人在看過他的字之後,不說他寫得好。但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那心中對於母愛與親情溫暖的渴望,又怎是現實困苦生活所能壓抑的?
講起九子的學習過程,他自己也承認他並不愛上學,但他的詮釋是說,因為當他來到台灣的時候,其實是可以從六年級開始唸,可是因為他父親擔心在滁縣老家的私塾,會讓九子跟不上在台北學校的程度,所以讓他從四年級開始讀。
「我到了台北開始上學之後,發現教的東西都太簡單了,而且老師因為從大陸各個地方來,口音都不一樣,我常常也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所以就漸漸開始不想學了。」
就讀初中時,他自己對於父親來到台灣後,對他們姊弟倆幾乎不聞不問感到不滿,因此就帶著貞貞姊離開板橋,來到懷寧街的新生報宿舍找他父親。九子說當他父親開門之後,他對他父親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為什麼把我們就丟在板橋,都不理我們!」此時,他父親只是悠悠的說,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這樣才開啟了九子他們家在台灣一家三口的短暫相聚。在同住在懷寧街新生報宿舍的那段日子裡,九子才知道他父親不但是夜夜笙歌,甚至白天也經常不上班,到處與朋友打麻將。然而這終究不是一個工作應有的作息與態度,到後來仍然被人密告舉發,所以也被迫離開了新生報。或許是因為抗日有功吧!因此九子的父親在朋友的安排下,到台中國稅局擔任科員,而這也同時讓這一家在台灣僅存的三個人,再度開啟分崩離析各自生活的日子。
九子說,在他高中畢業後原本想要報考空軍官校,但報名當天他父親突然從台中上來,硬是壓著他去考陸軍官校,因為九子的父親認為當飛官是非常危險的。但進了陸官,因為九子的體格非常健壯,所以被挑選去參加拳擊比賽。直到決賽當天,青年日報一大早便將這場賽事刊登在報紙上,當然也刊出了參賽選手姓名,因此在比賽前一刻,九子的姊姊貞貞便趕抵會場。
不久後,九子的父親也來了。當然,他的父親不會獨自空手而來,所以也成功的把九子帶離了體育場。同時,九子的父親不知動用到黨部什麼樣的關係,讓九子可以不用繳付任何賠償金,而從官校辦理自動退學。至此,九子的學習歷程也就完全畫下句點。
訪談至此,九子嘆了口氣並搖了搖頭,但落寞的神情僅存在那須臾片刻,隨後他又很自豪地強調,在他離開官校之後,是靠他自己的努力,考進新生報當記者,因為他父親當時已到台中國稅局去工作了。而九子後來大半的工作生涯,也都與新聞工作脫不了關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並不是他最初所選擇的職業,因此九子一生的工作發展,也是走得跌跌撞撞。即便如此,在九子於新生報工作的期間,他遇到了他的結髮妻子,小玲。
五、  一場美麗的邂逅
「我和她應該算是一見鍾情,我看到她之後就跑去跟她聊天。」
在談到工作以及與小玲相遇後的生命歷程,九子對於許多的細節,開始變得不大願意多談的樣子,對於九子與小玲之間,甚至和小玲一家人間的關係,只有部分的片段是九子比較願意談的。
「我覺得小玲會喜歡我,是因為當時我對她弟弟小鑫很好。」
「怎麼說?」
「你知道小鑫是小兒麻痺,當時在屏東唸書,有一年過年他父親不願意把他接回台北,就要讓他一個留在屏東過年,我聽到後很不能諒解,所以我就找人開車子去屏東把他接上來。」
「他爸爸為什麼不願意把他接回來?」
「小鑫是他們家四個孩子裡面唯一的男生,得到小兒麻痺之後,他爸爸那個樣子就好像覺得這個孩子讓他很丟臉似的。」
「你怎麼知道?」我持續追問著。
九子用帶著憤怒與不削的口吻說:「他爸爸那個時候是陸軍中校,弄一台吉普車就可以下去接了,但他就是不願意。」
「後來吃年夜飯的時候,竟然叫他下去到旁邊去吃;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把他的輪椅推到我旁邊,讓他一同在餐桌吃飯,從此以後他爸爸再也不敢這樣對他。」
九子在說這件事情的時候,說得是義正辭嚴的樣子,而這也是九子在小玲娘家,少數幾件得到大多數人肯定的行為。就這樣,父親在母親心中豎立起正直與正義的形象,也因此贏得母親的芳心。
「那在你眼中的小玲是怎樣的女人?」
「其實小玲是一個很乖的女人。她是家中大姊,所以高中的時候就開始半工半讀,為了要賺錢,所以選擇讀夜間部。她工作賺的錢也都全數拿回家裡,供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讀書。」
「可是你們結婚以後,你並沒有好好珍惜她啊!」
面對我帶有情緒的質疑,九子顯得更退縮了,對於他與小玲之間,乃至於他婚後至今四十多年生活得更多細節,更是不想再多說,只留下一句:「之後的事情,很多你應該也都知道了,還有什麼你想問的,你就問吧!」這句話他說得沉重,而我卻也沒有太多勇氣去追問太多的細節。
是啊!因為在九子之後的人生裡,就開始有了我,我跟他相識已經三十七年了,因為九子是我的父親。之後的歲月也將我與父親之間的恩怨情仇攪和在一起。之後的故事,就是我印象中以及母親和其他家族成員口中的父親。
(未完續待)

2016年5月3日 星期二

大江大海並不浪漫:從斷裂、決裂到修補的旅程 Part 2

(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二、 顛沛的旅程
一九四九年徐蚌會戰結束後,國軍大敗。當時六九子的父親人在重慶收到風聲,表示共產黨在進到滁縣之後,將立即清算這整個家族。因此立刻派人傳口信回家,要二伯父立刻安排,帶所有家人離開。而六九子的二伯父當時也在國民黨黨部工作。因此,在一九四九年的七月,二伯父帶著二伯母、兩位堂弟鏞鏞與中中,及六九子與兩位姐姐雯雯與貞貞,來到南京與六九子的媽媽會合。原本計畫還是要帶著六九子的母親一同離開,因為擔心共產黨進到南京之後,也會對六九子的母親進行清算。
就在他們要離開南京當天,黨部為他們安排的車子已開到門口,但雯雯正在家中洗澡。此時,因時局已十分混亂,擔心共軍隨時會進入南京,因此先將雯雯與母親留下,將再另外安排車輛接他們到上海會合。怎知當他們離開南京後不久,共軍進城,南京失守,也造成六九子與雯雯一段四十年的分隔。同時,也讓他不曾再與母親謀面。
當六九子一行人到了上海之後,便搭乘招商局的海平輪到廣州,隨後又搭乘招商局的華聯輪抵達基隆。六九子回憶說:「我記得很清楚,到基隆那天是一九四九年的八月十四日。」那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因為從那一天起,六九子再也沒過一天,像在滁縣一般舒服的日子,也正式終結他原本是大宅院三房繼承人的身份。
一場戰亂,讓六九子經歷了與至親手足的分離,也讓他失去了三房的太子,這一個原本屬於他的頭銜。因為家中的田產帶不過來,至於現金珠寶,也因為是戰亂要逃難,沒時間收拾,也不敢帶太多出來。加上種種的條件和歷史因素,讓他們一家子開始過著貧苦的生活。

三、從大宅院到大雜院
到基隆上岸之後,所面臨最大的難關就是要在何處落腳?六九子也記不清在基隆上岸之後,曾在哪些地方短暫落腳,只記得是黨部向林家借了塊地方,最後這些被黨部安排來到台北的人,全都住在這林家花園內。
「那整個林家花園究竟住了多少人?」
「幾千個跑不掉。」
幾千人住在一個林家花園內,究竟是怎樣擁擠的一個景況?六九子一一細數著回憶。
「當時林家花園內住滿了都是人,所有的空地到後來都用木板搭了簡易的房子,有的在既有的房子旁邊加蓋,有的圍著樹蓋。有的還直接蓋在草坪上,甚至涼亭內都能隔成三、四戶。大概三至五坪的空間就住著一家人。」
「那一戶裡面都住著幾個人?」
「都有四、五個以上。」
「那如果是一個人來到台灣的,不就比較好,空間比較大。」
「一個人來的,連房子都分配不到,只能住在花園中有一個用貝殼石頭搭成的通道裡,這個通道就差不多一個人高,然後裡面隔成好幾間,每一間大概就一坪多的空間。」
「來的人住哪裡都是由黨部的人安排的嗎?」
「一開始好像有,但是到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就自己跑進來,佔了一塊地,然後找來幾塊木板就搭起房子了。」
「那你們當時也是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嗎?」
「我們好一些,因為來得比較早,所以是住在林家花園裡面的來經閣的西廂房裡,我跟貞貞姊和我爸爸住在一樓,二伯父他們一家住在二樓。那時候整個來經閣也是被隔成了好幾戶。」
說到了這裡,我不禁好奇,六九子的爸爸當時並未與他們一同從滁縣出發,那他是如何來到台灣的?對此,六九子說他也搞不清楚他父親是如何來到台灣的,只知道他後來離開重慶之後,是經由香港來到台灣。到了台灣之後,先被安排在台灣新生報工作,沒多久就被派去台中的國稅局工作直到退休。而這個屬於他們的西廂房一樓,只是他父親假日回來一同睡覺的地方。大體上,六九子與貞貞姊其實一直是與二伯父一家生活在一起。

到這裡,六九子從生活在大宅院裡,瞬間變成在大雜院裡討生活。那原本擁有十九進的大宅邸,變成只有四坪大的小房間,原本擁有的大花園、百公頃的田地、佃農、長工與民防隊,現在成了龍蛇雜處的地方。每天三、四點鐘,就要起床排隊打水,即使後來有自來水了,但因整個林家花園只有四個自來水的水龍頭,所以也不過是從排隊打水,變成了排隊提水。這一切也似乎在瞬間都化為烏有。我似乎不難理解六九子對於這一切變化的調適有多麼的困難與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