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3日 星期二

大江大海並不浪漫:從斷裂、決裂到修補的旅程 Part 2

(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二、 顛沛的旅程
一九四九年徐蚌會戰結束後,國軍大敗。當時六九子的父親人在重慶收到風聲,表示共產黨在進到滁縣之後,將立即清算這整個家族。因此立刻派人傳口信回家,要二伯父立刻安排,帶所有家人離開。而六九子的二伯父當時也在國民黨黨部工作。因此,在一九四九年的七月,二伯父帶著二伯母、兩位堂弟鏞鏞與中中,及六九子與兩位姐姐雯雯與貞貞,來到南京與六九子的媽媽會合。原本計畫還是要帶著六九子的母親一同離開,因為擔心共產黨進到南京之後,也會對六九子的母親進行清算。
就在他們要離開南京當天,黨部為他們安排的車子已開到門口,但雯雯正在家中洗澡。此時,因時局已十分混亂,擔心共軍隨時會進入南京,因此先將雯雯與母親留下,將再另外安排車輛接他們到上海會合。怎知當他們離開南京後不久,共軍進城,南京失守,也造成六九子與雯雯一段四十年的分隔。同時,也讓他不曾再與母親謀面。
當六九子一行人到了上海之後,便搭乘招商局的海平輪到廣州,隨後又搭乘招商局的華聯輪抵達基隆。六九子回憶說:「我記得很清楚,到基隆那天是一九四九年的八月十四日。」那是一個重要的日子。因為從那一天起,六九子再也沒過一天,像在滁縣一般舒服的日子,也正式終結他原本是大宅院三房繼承人的身份。
一場戰亂,讓六九子經歷了與至親手足的分離,也讓他失去了三房的太子,這一個原本屬於他的頭銜。因為家中的田產帶不過來,至於現金珠寶,也因為是戰亂要逃難,沒時間收拾,也不敢帶太多出來。加上種種的條件和歷史因素,讓他們一家子開始過著貧苦的生活。

三、從大宅院到大雜院
到基隆上岸之後,所面臨最大的難關就是要在何處落腳?六九子也記不清在基隆上岸之後,曾在哪些地方短暫落腳,只記得是黨部向林家借了塊地方,最後這些被黨部安排來到台北的人,全都住在這林家花園內。
「那整個林家花園究竟住了多少人?」
「幾千個跑不掉。」
幾千人住在一個林家花園內,究竟是怎樣擁擠的一個景況?六九子一一細數著回憶。
「當時林家花園內住滿了都是人,所有的空地到後來都用木板搭了簡易的房子,有的在既有的房子旁邊加蓋,有的圍著樹蓋。有的還直接蓋在草坪上,甚至涼亭內都能隔成三、四戶。大概三至五坪的空間就住著一家人。」
「那一戶裡面都住著幾個人?」
「都有四、五個以上。」
「那如果是一個人來到台灣的,不就比較好,空間比較大。」
「一個人來的,連房子都分配不到,只能住在花園中有一個用貝殼石頭搭成的通道裡,這個通道就差不多一個人高,然後裡面隔成好幾間,每一間大概就一坪多的空間。」
「來的人住哪裡都是由黨部的人安排的嗎?」
「一開始好像有,但是到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就自己跑進來,佔了一塊地,然後找來幾塊木板就搭起房子了。」
「那你們當時也是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嗎?」
「我們好一些,因為來得比較早,所以是住在林家花園裡面的來經閣的西廂房裡,我跟貞貞姊和我爸爸住在一樓,二伯父他們一家住在二樓。那時候整個來經閣也是被隔成了好幾戶。」
說到了這裡,我不禁好奇,六九子的爸爸當時並未與他們一同從滁縣出發,那他是如何來到台灣的?對此,六九子說他也搞不清楚他父親是如何來到台灣的,只知道他後來離開重慶之後,是經由香港來到台灣。到了台灣之後,先被安排在台灣新生報工作,沒多久就被派去台中的國稅局工作直到退休。而這個屬於他們的西廂房一樓,只是他父親假日回來一同睡覺的地方。大體上,六九子與貞貞姊其實一直是與二伯父一家生活在一起。

到這裡,六九子從生活在大宅院裡,瞬間變成在大雜院裡討生活。那原本擁有十九進的大宅邸,變成只有四坪大的小房間,原本擁有的大花園、百公頃的田地、佃農、長工與民防隊,現在成了龍蛇雜處的地方。每天三、四點鐘,就要起床排隊打水,即使後來有自來水了,但因整個林家花園只有四個自來水的水龍頭,所以也不過是從排隊打水,變成了排隊提水。這一切也似乎在瞬間都化為烏有。我似乎不難理解六九子對於這一切變化的調適有多麼的困難與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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