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7日 星期三

談烘焙,聊關係

錯過新莊社區大學夏季班玩烘焙聊關係的朋友們,九月分我將在羅東社區大學開設談烘焙,聊關係的課程,這門課雖然沒有在課堂中實際的操作,但每週提供食譜讓學員在家中自行製作成品,並帶來課堂中透過分享與討論,讓大家明白烘焙如何影響關係。就讓我們一同探索烘焙在關係療癒中的神祕力量吧!!!

2016年7月26日 星期二

大江大海並不浪漫:從斷裂、決裂到修補的旅程 Part 6

(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肆、與文獻對話
在與父親訪談前,為了更了解父親年幼時所處的時代,因此曾拜讀龍應台女士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但看完之後,忽然發現父親的生命與龍應台女士書中故事主角們,有著不一樣的發展。
首先,龍應台女士的母親美君,四九年的那次撤退與丈夫失散了。來到高雄後憑藉著身上的五兩黃金,以及過去跟在美君丈夫身邊的兩個傳令兵,獨自帶著兒女在高雄港邊開起小雜貨與五金舖子。在等待丈夫下船與全家人會合的同時,也開啟了他們一家在台灣的新生活(龍應台,2012p.27)。而九子的父親,帶著數十兩金條及政大新聞系的學歷來到台灣。並被安排至台灣新生報工作。卻因為無法忘卻滁縣老家的大宅院,選擇在台灣夜夜笙歌,在散盡家財後只能在台灣安身立命。而一同來台灣的一雙兒女的青少年階段,只能像孤兒一般,在二哥的家中渡過。
張玉法,因一九四八年濟南戰役,跟著八千名山東中學的學生輾轉來到台灣。因個子太小無法當兵,在一九五三被送到員林的員林實驗中學就讀,後來成為民國史的專家,一九九二年當選中研院院士(龍應台,2012p88~89)。李九子,一九四九年離開南京,與一群立法委員及其家眷在國民黨的安排下,從上海搭船經香港來到台灣。曾想考空軍官校,卻因父親的反對,而報考陸官,最後還被他父親帶離陸官。生命中永遠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寫下庸庸碌碌的一生。
林百里,四九年後在香港長大,他的父親與李九子的父親一樣,經常出入代表歌舞昇平、紙醉金迷的大舞廳、俱樂部。但他的父親是在那裏擔任會計工作,而九子的父親卻是在那尋求短暫的歡愉以忘卻鄉愁(龍應台,2012p.115)。百里與九子同樣住在一個無法翻身的小房間,同樣要在狹窄的空間裡寫功課、練書法,但一路陪伴林百里的是他的父親,而陪伴李九子的卻是他的二伯父。
秦厚修經由澳門進入香港,在香港生下她與先生馬鶴凌唯一的兒子,並取名為「英九」,秦厚修在香港找了一個在荔園收門票的工作(龍應台,2012p116)。四九年時,九子也曾短暫踏上香港,但他母親光鮮亮麗且能歌善舞的身影,只存留在他每個午夜夢迴的思念裡。
其實龍應台女士整本大江大海,除了描寫一九四九年前後,大陸各地內戰與逃亡的景況之外,所引用的都是名人或高官年輕時的經歷,做為故事的基底。而這些名人與高官的人生,在他們來到台灣之後,都有著符合社會主流價值的開展與成績。讓整本書流露出國民黨將這些外省人,在帶來台灣後,還轉變了他們的人生。同時,也透露出這些外省人,若能克服初來台灣時的顛沛與物質上的困乏,努力勤奮工作,必能開啟光輝亮麗人生篇章的浪漫情懷。
然並不是每個在黨國體制保護與照顧下的外省第二代,都能過得平順與輝煌。鄧元玉,父親為黨國大老鄧文儀,因國共內戰紛亂不斷,且家中繼母不能見容於她的存在,致使最後鄧元玉在九歲時就被送至同為黨國大老的鄧文禧將軍家中接受照料。但此一決定卻開啟被叔父鄧文禧經常在半夜闖入她身邊,對她上下其手,滿足鄧文禧手慾的生命經歷。而這些寄人籬下且無法被好好照料與對待的經驗,對一個孩子而言,在心中所留下的傷與痛,卻不容易輕易被療癒和撫平(鄧元玉,2013p195~196)。
「如果我們追究在生活中失敗的許多個案,我們幾乎都會發現:他們是由於母親沒有適當地盡到責任。……當我們在研究問題少年的自述時,我們能夠看到他和母親間的關係中有困難存在。」(黃光國譯,2013p122
「我們這一代是被時代消耗的一代。從前移民,外出流亡的人多因生活災荒所迫,挑著擔子,一家或一口去墾荒,希望是落戶。而我們這一代已有了普及的教育,卻因政治意識形態的不同而聚散漂泊或淹沒。」(齊邦媛,2013p243)這是齊邦媛老師對於自己所身處時代的感嘆。「文化代表著前面幾代人在性格、意識、和每個活在其中的人心理表現的遺產,其可塑性允許更改,以適應不斷變化的環境。與此同時,人類繼承那個由物質和社會資源所組成的角落。為此,文化是人類適應的主要模式。」(Jaan Valsiner2012p122~123)
這是Keller2007年提出人類與文化間關聯的論述。而對於我父親,這一個在台灣失敗的外省人,他真的不曾為自己的人生努力嗎?他又真的不願讓自己的人生,甚至於整個家族重返光輝與榮耀嗎?但他失敗了,而這個失敗的代價,卻是讓他賠盡他全部的人生,並讓他的家人一起連累受苦。一場內戰,改變了父親原本所身處的文化結構與環境。只是對於這樣的改變,父親似乎至今仍無法好好適應。
我並非要仇視龍應台女士書中的那些名人與高官。但同樣一段顛沛的旅程,父親與書中許多名人高官一樣,也享有國民黨以及軍公教身分的資源與支撐,但這一切卻在不同人身上綻放出不同的光彩。面對這一切,或許真正重要的,是每一個人是否能從這段經歷之中,找出對他生命的意義與價值。而這卻是不見於龍應台女士的大江大海之中。
(未完續待)

2016年7月7日 星期四

大江大海並不浪漫:從斷裂、決裂到修補的旅程 Part 5

(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七、崩解的家,雜亂的位置,混亂的角色
八十一年底,我就讀五專二年級時,因為所有的事情沒有任何進展,且這些年父親總是光顧同一家卡拉OK店,這一切似乎又讓母親心中的警鈴大作。這一次她請徵信社,在我們家的電話上加裝竊聽器。經過一個禮拜的時間,母親拿到了錄音帶,父親每天與這個女人通話內容除了充滿愛戀情意,甚至不乏會令旁人聽聞感到淫穢不堪的詞句。而這個女人,就是那間卡拉OK店內的陪唱小姐。
有了這捲錄音帶,在不到兩週的時間裡,父親與母親離婚了,父親搬出了這個家。而「家」也被徹底撕裂了。為了這個事件,父親在惱羞成怒的情況下,幾度在與母親爭執的過程中,要動手毆打母親。而哥哥因為正在當兵,所以在父親搬出去之前,我為了保護母親,也曾不惜與父親大打出手。
那一晚,母親追問著父親什麼時候要去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登記,只見父親大步向前,似乎下一個動作就準備給母親一個耳光。我見狀立刻一個箭步上去,將父親的手擋開。
「你敢動手試試看。」我的右手指著父親的鼻子喝斥著。
「你敢打我嗎?搞清楚我以前是打拳擊的,小心我一腳就把你踢飛。」父親說完,只見他欲直接對我揮拳。
父親這一拳被我的左手擋下,我的右拳也同時向父親的鼻樑揮去…。
「啪!」的一聲聲響後,父親的鼻血濺出,除了沾到我的右手、父親的衣服,他的鼻血也順著他的左手滑落滴到地板。
「你他媽的敢打我,當年要不是我用跑百米的速度送你去醫院,你早就不知道在哪裡了,現在敢打我!」父親摀著口鼻,像是一頭鬥敗的公獅,發出最後的低吼。
「你這些年幾乎沒有養過我,這些情份早就沒了,你現在給…我…滾!」而我則像是一頭戰勝的年輕公獅般咆哮著。
這一拳讓我意識到我已不是那個年幼時期的我,父親也不再是那個雖然很兇、很有威嚴,但偶爾心情好時還會讓我在他手臂上吊單槓,或是教哥哥打排球的父親。這一拳我教訓到了父親,也保護到了母親。同時,我抒發了長年對於父親不負責任的不滿。然而,也是同樣的這一拳,徹底打掉了我對父親最後的一絲尊重與情感。那一拳打在父親鼻樑時所發出的響聲,彷彿是一種宣告,宣告我的心理位置在此刻已與母親徹底站在一起。
這一夜,父親離開家了。這一夜,母親在客廳沙發上抱著我哭了一夜。這一夜,我的淚水一直在心底流竄。這些在心底積累的淚水,在我與父親間沖刷出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這一夜起,家裡就只剩我和母親兩人。
同樣從這一刻起,這個「家」被母親焦慮與恐懼的情緒所淹沒,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因為家庭開銷而積欠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的死會會錢。對於母親的情緒,哥哥的反應是選擇逃避。所以,雖然他退伍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桃園,但他工作不久就選擇住在公司宿舍。而哥哥因為與家分離而與母親產生的衝突,也在他婚後完全爆開來。因為母親認為哥哥在偏袒嫂嫂,而不管她這個含辛茹苦,將孩子們辛苦養大的母親。雖然她依舊關心且愛著哥哥,但在每個愛的行動上,其實都不斷在期待甚至算計著哥哥與嫂嫂的回應。
至於我對於母親的焦慮,因為我心中不忍母親的孤立與無助,因此我選擇的回應方式是與她同盟甚至共生。而這樣的同盟與共生的關係,自然就讓我與父親之間的關係開始疏遠,甚至產生隔閡。且距離持續加大,甚至並不因我母親的過世而停止。
父親離開家後,因為依舊沒有工作,所以據說在一家鐵皮工廠裡跟別人租了一間小房間。經過半年,天氣逐漸炎熱了起來,在鐵皮工廠裡又沒有冷氣。有一日父親回來向母親探求有沒有讓他回家的可能。
那天我晚上參加完社團活動回家後,一進門便見到父親與母親坐在客廳,茶几上放著一本當期的棒球雜誌。他們倆似乎已經談了好一會兒了,父親見我進門便起身欲離開,經過我身邊時,將雜誌交到我手中後便離去。
我站在客廳,拿著那本雜誌心中百感交集。在過去,父親只要看我買這些東西回來看,就會破口大罵,認為我把時間浪費在看這些沒用的東西上。而今為了討好而買回家給我,我不知道他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當我還沒完整經歷我憤怒的感受時,母親告訴我,她已決定讓父親回來了。因為父親承諾會安份的找份工作,每月按時將薪水拿回家,除支付生活開銷,還有母親不斷「以會養會」的死會會錢。
在父親回家後的六、七年裡,是我們家最平靜的時光。父親返家後,真的信守承諾按月拿三萬五至五萬元的薪水回家,雖然曾轉換工作過,但每一次都還算是無縫接軌。同時,在這段期間父親的作息也很規律,除了上班時間,其餘都待在家中,甚至假日會陪母親一起坐著舅舅那台改裝過的殘障專用車,與舅媽四人在北市近郊走走。在我還在讀大三那年暑假前,某日父親工作回來洗過澡後,便躺上床就寢,他因為當日工作十分疲憊,因此請我將房間冷氣打開,此時他說要我相信他,等他過幾年賺了錢,會在我們每個人房間裝一台冷氣,這樣我就不用每天都要等寫完報告後,到他們房間打地鋪睡覺才有冷氣吹。當時我眼眶瞬間泛紅,我告訴他,謝謝他這些年努力的工作,才能讓我現在可以不用花太多時間打工來讀大學,記得父親當時僅閉上眼並嘆一口氣就甚麼也沒再說了。不過,美好的生活卻並未從此在這個家中延續下去。

八、獨自面對父親的脫序讓我從無力到疏離
民國八十九年六月,我自輔仁大學畢業,並於療養院擔任臨床心理師的工作。同年十月十五日,母親被診斷出肺腺癌末期,當時癌細胞已擴散至整條脊椎,並於大腦中發現三顆腫瘤細胞。醫生認定母親的生命只剩三至六個月,而母親也真的在隔年的一月二十日上午十一時十五分離開了。
在母親離開前,有一晚母親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她握住我的手說:
「我明天就要開始做化療了,聽說化療的副作用很大。」
「媽,不要擔心,醫生說有考慮妳身體的狀況,所以只打半劑量,另一半會間隔兩禮拜,會沒事的。」
「唉!我的身體我知道,我只是擔心有些事我現在不說,化療打了以後會一直想吐,也沒辦法說了。」
「妳就好好休息啦!不要再擔心我們了,我們都會把自己照顧好的。」
「我其實比較擔心你爸爸,你哥哥看來幾個月之後就要去大陸,如果我怎麼樣了,台灣就只剩你跟你爸爸兩個人。」
「我跟妳說過我會照顧他的。」
「我擔心的就是,如果連你都不理他了,你爸爸甚至會橫屍街頭都沒人理。」
「我答應妳,再怎麼樣我都不會不理他的,睡吧!別再說了。」
母親到臨終前都還在擔心父親的狀況,而母親似乎也一語成讖,因為在母親辭世後,父親又再度開始他的脫序人生。他又開始不斷在女人堆裡打轉,為了討好當時的女朋友,不斷向銀行與朋友借錢,最後搞到被銀行告上法院的地步。
九十五年的中秋節前,我接到一通電話,是母親的高中同學陳阿姨撥來的,告訴我前些日子在青年公園附近的麥當勞,她與父親巧遇。後來父親聯絡她,甚至住到她家並向她借錢,也簽署了借據,這個事情已有一段時日,也早已過了父親承諾還錢的日子。聽到這通電話的內容,我很清楚知道對方的意思,我把錢還了,借據拿回來了。同時我把手機門號也換了。此舉等於是斷了父親的金源,但我知道,這只會是暫時。
九十七年二月,一個距離過年十分接近的日子,一封來自『台北市政府社會局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的公文寄給我。打開信件,內容是父親向警察機關表示,我們兄弟對他棄之不顧,如今已身無分文,居無定所。因此,我們兄弟恐已觸犯家暴法中遺棄尊親屬的相關罪則,並限期我們至家暴中心到案說明。
說明當天,面對社工員與律師,我將父親簽署的借據以及過去為父親繳付房租的單據拿出來後,不構成完全遺棄之要件,但我們日後每月須給付父親固定金額的生活所需費用。就這樣,我與父親只有在每月存款簿上數字的挪移間產生聯結。

從小到大,特別是在母親辭世後的這十多年裡,數不清的衝突,化不開的恩怨,就像土石流一般,在在衝擊著我與父親間的情感,所謂的父子親情早已不知被這些土石沖刷埋沒至何方。曾以為這輩子與父親之間就這樣了,背負著數不清的委屈,說不清的道理至父親百年之後,所有的故事才能結束。
(未完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