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5日 星期五

大江大海並不浪漫:從斷裂、絕裂到修補的旅程 Part 1

(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一名以諮商作為實踐路徑的助人工作者,常常會遇到某些案主,他們身上所背負的問題與困境,其實是源自於家庭,甚至是家人間彼此在互動上的壓迫所致,但經常遇到的問題是,案主因為精神疾病或心理困擾影響生活,而成為家庭問題的替罪羔羊。因此,家人並無意願接受家族會談或諮商,而如何透過與案主工作,來造成案主生活上系統性的改變,其實一直是我在實務工作中不斷在思索的問題。因為在我自己的「家」中,也有許多系統性的問題在影響著我。
在我回到輔大心理所就讀後,我修了一門敘說與實踐的課程,課程中某位同學分享他與父親的緊張關係,後來卻能因為試著聽他父親敘說自身的生命故事,而對父親有了重新的理解,同時放下糾結多年的情緒。「要能做到與我爸爸貼近和改善關係,我覺得很困難,我現在也不可能,但能重新的理解而放下對父親的情緒,是可能的。」這是那位同學在改變與父親互動方式的行動後的註解,也是讓我感動的一句話。
是啊!我真的能與我父親貼近嗎?不過,帶著對父親滿滿憤怒的情緒到父親臨終的那一刻時,在我的內心就不會有遺憾嗎?
一百零一年十一月七日,我撥了一通電話給父親,主動邀他當天共進晚餐。對於我突如其來的舉動,父親答應的口吻中,可以感受到他滿是驚喜。許久不見的父子,再相見時卻也充滿生疏;沒有太多話的晚餐,讓人不太自在。晚餐後,父親似乎一直在等我說明為何突然找他吃飯。
「我有一件事你願不願意幫我?」
「可以啊!只要不犯法我都願意。」
「我有一份課堂作業,是要寫我們自己的生命史,而且是要從自己父親這一輩寫起,你可以幫我嗎?」
「好啊!那我回去把我的部分寫給你,你什麼時候要?」
「不是你寫,是我要寫,所以我要訪問你。」
「喔!那是不是我一邊說你一邊要記錄啊?」
「我會錄音。」說完我拿出錄音筆。
「我叫李XX,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五日生……

這是我與父親的第一次訪談,也開啟了我與父親因為要進行家族史訪談而有的定期接觸。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是龍應台女士在2009年完成的作品,而江海對現代人而言,除了代表開闊,也多了一絲浪漫的感受。但對許多人而言,在那年離開家鄉,來到台灣的那段旅程所經歷的江海,無論在他當時的心境,抑或是從他的人生來看,似乎皆無法感受到任何浪漫的氣息。
在龍應台女士的筆下,記載著好幾個在台灣這片土地上被稱為老芋頭的外省人,在國共內戰的年代,經歷動盪與困難,飄洋過海來到台灣。書中每位主角,似乎到了台灣落定之後,也逐漸展開困苦卻質樸的生活。他們在台灣展開的新生活,雖不若在大陸老家般光彩,但卻由他們的堅毅中看見了對未來的希望。
然現實中,每一位經歷顛沛流離,甚至妻離子散過程來到台灣的外省人,都能如書中的主角般,展開新的生活頁章嗎?至少我就認識一位,他的人生故事並非如此發展。

一、               大宅院裡的六九子
一九三七年十月五日,在安徽滁縣(現已改為滁州市)的一處大宅院裡,傳出了響亮的男嬰哭聲,這一年是因為宅院裡的老奶奶六十九歲,而他在家中雖排行老三,卻是獨子,因此他的出生格外讓老奶奶心喜,所以老奶奶給他起個名,叫六九子。
這大宅院,當時在滁縣的來頭不小。六九子的爺爺是清朝時的舉人,而他的伯公(六九子爺爺的大哥)則是位居朝廷的四品大元。到了六九子父親這一輩,雖然遇到民國建置的年代。但六九子的爺爺還是讓六九子的父親以及兩位伯父受到良好的教育。六九子說,他大伯父的學歷他已不記得,但二伯父是上海同濟大學畢業,而六九子的父親則是政治作戰學校(來台後改名為政治大學)的新聞系畢業。
想起在滁縣生活的記憶,六九子的神情不禁得意了起來,即使他對於在滁縣的記憶,只剩一些零星且片段的記憶。因為在他出生後不久,六九子的父親就因為對日抗戰的緣故,奉派至重慶,而六九子與母親便被送至南京。六九子說:「外公家在南京是一個很大的木材批發商,甚至有一整條街的店鋪都是外公家的。而母親是一名非常漂亮且時尚的女性。」
「在來到台灣前,最讓你懷念的一段記憶是什麼呢?」我問著六九子。
「我很懷念在南京的那段生活,我覺得跟著我媽媽和外婆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時光,讓我非常快樂。」六九子流露出憂愁與哀傷的眼神。
「雖然當時我很小,但我總記得我媽媽每天都穿得很漂亮,她會唱歌、會跳舞,而且回到家也都會把我照顧得很好。」
然這樣快樂的時光似乎並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因為在他四歲那一年,他的爸爸與媽媽離婚了。什麼原因,他說他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年六九子的父親到南京來,把他跟兩個姐姐帶回滁縣老家。
「回到滁縣去之後,我父親就又回重慶了,就讓我和兩個姊姊在滁縣跟二伯父在一起。」
接著他又神情黯然的說:「我真的很喜歡和我媽媽在一起的那段生活,那段時間我真的很快樂。」
談起那個在滁縣的大宅院,六九子收起了黯然與落寞,對於大宅院的樣貌,如數家珍的述說起來。過去就知道六九子的老家佔地十分遼闊,但當我細問六九子這個宅院佔地究竟多大時,他說一般我們所看過的三合院建築,在他們老家叫做一「進」,而滁縣的大宅院,從前門走到後門,一共要穿過十九個進,這還不含花園的部分。
講起花園,過去常聽說那個在滁縣的大宅院後方,有兩塊地,一塊叫大梨花營,另一塊則稱做小梨花營,我問六九子:「這兩塊地是不是就是那個大宅院的兩塊花園。」
「不是,花園是有,但面積不大。」
「那這兩塊稱做梨花營的地方是做什麼的?」我疑惑的問著。
「我們在滁縣是大地主,而且歷代又都在清朝做官,所以這兩塊地是給佃農耕作的農地。這農地每到收成時,我記得每天都要拉十幾台驢車出去,早上出去,晚上裝滿滿的回來,每次一收成都要收一、兩個月才能全部收完。」
「那這兩塊地到底有多大?」
「小梨花營是32公頃,大梨花營是320公頃。」六九子淡定的說著。
「我記得有一年,好像是抗戰剛結束沒多久,那時候不知道是因為戰爭剛結束,還是發生了甚麼事,反正很多人都沒飯吃,我們家就打開家裡的糧倉,每天在門口發米給窮人,至少發了幾個月。」
這時,六九子的臉上出現得意的神情,似乎對於曾見證家族輝煌的時刻感到榮耀。但對於在滁縣期間其他的生活片段,除了回到滁縣開始上私塾,每天上課下課之外,他想不起太特別的回憶。這時他說到:「小時候在滁縣,因為時局不好,所以每次我出門,除了一名叫做李蔚慈的長工會陪著我之外,後面都還會有六、七個民防隊的人跟著我。」
「他們都有帶槍嗎?」
「有!」
「為什麼會有帶槍的民防隊跟著?是因為當時政府都會特別派人保護這些大地主嗎?」
「是因為我大伯父的關係。」
聽著六九子娓娓述說,我才知道,曾任中華民國第一任副總統的李宗仁,在抗戰期間便將六九子的大伯找去打游擊隊。也因此六九子的大伯便可組織民防自衛隊,而他的父親與兩位伯父在大宅院中俗稱大房、二房與三房,且因為彼此始終並沒有分家,所以大伯父的民防隊,自然也就變成大宅院的民防隊了。
「那你的這位大伯父,怎麼印象中不曾聽你提起過?」
「三十八年之後,他們的游擊隊在貴州一帶全軍覆沒,開放探親後我回去南京,還聽說大伯父的屍體,在那時候被共產黨拉出來鞭屍。」
說到了這裡,讓我不禁對於這一大家子當時是如何來到台灣的感到好奇。這一個在安徽滁縣有著舉足輕重影響力的大家族,在逃難的過程中,究竟是與一般人一樣,非常克難的走這趟旅程,還是當時富人有富人待遇?(未完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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