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5日 星期二

從蘇東坡看見美食的療癒力



一、  源自於對存在主義治療的喜愛
回顧自我的生命歷程,或許因為受到年幼時三次心臟手術的歷程,讓我在鬼門關來回走了三遭的因素,同時也因為身體的關係,在成長歷程中不斷受到同學們的嘲笑、排擠與捉弄等影響,讓我從小便經常思考類似死亡、自由、孤獨(存在的終極虛)無與生命困境的意義(無意義)等問題,只是當時年紀還小,並不清楚自己所思考的問題,就是Yalom對於存在主義治療所說的四大因素。直到大學後接觸存在主義治療後,便深深被它所吸引。
也因為對存在主義治療的熱愛,讓我在大學畢業後的工作歷程中,無論是諮商或從事輔導工作,也經常使用存在主義的概念,引導案主思考自身的生命歷程,以及困境對案主的意義。一直到碩班,我讀到Victor Frankl的自傳「意義的呼喚」後,發現對Frankl而言,他的理論發展系統受到西方哲學與聖經的精神所影響,因此讓我思考在華人社會中,華人面對生命的困境是如何從中找到其意義,或是將困境轉化為正向或具創造性發展的力量?
帶著這樣的想法我開始接觸一些古代名人的傳記,在看到蘇東坡的生平之後,我認為他是最能代表中國人如何將困境進行轉化的代表人物。因為他少年得志,卻因自己所堅信的價值觀,不能見容於當時的政治氛圍,因此兩度被貶官。第一次是經歷生死交關的文字獄之後,被貶到偏遠的黃州擔任「民練團團練副使」,之後雖因政局變化又被拔擢回中央擔任翰林大學士,但之後同樣因政治氛圍,讓他被貶至更遠的瓊州(現今海南島)。回顧他在黃州期間的作品,不難發現他從哀怨、感嘆到後來懂得苦中作樂,因此當看他第二次被貶官時的作品,便能發現在瓊州的蘇軾卻能很快的適應這更為困苦的生活環境。

二、  由東坡菜譜看蘇軾在黃州的轉變
說到東坡菜譜,就不能不提到那為眾人所週知的「東坡肉」,其實東坡肉是出自於蘇東坡所寫的一首名為豬肉頌的辭,文曰:洗淨鍋,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它自熟末催它,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人不肯吃,貧人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康震,2010)。因為當時在黃州的豬肉價格十分便宜,所以有錢人不願意吃,而窮人卻不知還如何烹煮其美味,這道東坡肉在當時成為道地的平民美食,所有吃過的人都對其美味感到驚艷,因此東坡肉也成為東坡菜譜中最著名的一道菜色。
其實在黃州期間的蘇軾除了是以「罪官」的身分來到黃州,同時在聖旨上還被特別註記不得批示公文而失去了權利,同時因為這個職位幾乎沒有俸祿,而一家大小的吃、住都成了問題,因此想辦法捲起衣袖與褲管和農民一同耕種,和朋友們閒談生活與人生的同時,也分享著他所創作的菜餚,便成為他生活上的一件美事,而這或許也是讓他的生命在此期間產生轉化的重大力量。
而蘇軾不只創造出東坡肉,在文獻中蘇軾另一道常與朋友們分享的佳餚就是「東坡羹」,在他的「東坡羹頌」中記載,東坡羹,蓋東坡居士所煮菜羹也,不用魚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其法:以菘、若蔓菁、若蘆機箙、若  ,接柔洗數過,去辛苦汁。先以生油少許塗釜緣及瓷碗,下菜湯中。入生米為  ,及少許生薑,以油碗覆之,不得觸,觸則生油氣,至熟不除(康震,2010)。這道東坡羹與東坡肉除了反映他在黃州期間生活的困苦外,也展現他在困境中自得其樂的寫照。
若認為東坡菜譜中的菜色只有這兩道,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他還寫過烹煮魚的料理方式,甚至還曾釀過蜂蜜酒,只不過或許是因為工序出現瑕疵,因此蜜酒不但不蜜,而且還成了瀉藥,所以在蘇軾的一生中也只釀過這麼一次。
為何說黃州是蘇軾生命中的轉化之地,而菜譜是他展現生命轉化與創作的憑據呢?因為黃州時期的蘇軾,詩詞不敢多作,書信不敢多寫,話不敢多說,為官沒有事權,這對於多才多藝、以天下為己任的大文人而言,真是一場無期徒刑!然而蘇軾讓這場痛苦的徒刑變得有聲有色詩詞不敢多作,我就做「豬肉頌」;書信不敢多寫,我就算算帳簿;薪俸被取消,我就開荒種地;事權被剝奪了,一日三餐總能做吧?我不僅自己做,還總結成菜譜傳給大家一起做,就是菜譜也可以寫得文采婓然,耐人尋味(康震,2010)。

三、  如何展現美食的療癒力
因為曾經歷文字獄的關係,讓蘇軾不敢再針對時事發表看法,而書寫菜譜對於蘇軾而言,則成為他在壓力與困境中的一種抒發與轉化歷程,而他不只是進行書寫與創作,他還進行了實踐歷程。他實際製作這些菜餚並與家人和朋友們分享。也正是這個創作菜餚、製作菜餚與分享菜餚的過程,讓蘇軾能在這個人生地不熟、偏遠且落後的黃州,重建他的人際關係網絡,而這些人際關係除了讓他能在如此困頓的環境中具備自得其樂的條件外,也讓他對人生有新的體悟和認識。
許多人都說美食具有療癒性,但所謂的療癒又是從何而來呢?Maecel Proust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將氣味與記憶的聯結有精闢的描述:然而,回憶突然出現了:那點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貢布雷時某一個星期天早晨吃到過的「小瑪德萊娜」的滋味(因為那天我在做彌撒前沒有出門),我到萊奧妮姨媽的房內去請安,她把一塊「小瑪德萊娜」放到不知是茶葉泡的還是椴花泡的茶水中去浸過之後送給我吃。見到那種點心,我還想不起這件往事,等我嚐到味道,往事才浮上心頭;……即使人亡物毀,久遠的往事了無陳跡,唯獨氣味和滋味雖說更脆弱卻更有生命力;雖說更虛幻卻更經久不散,更忠貞不失,它們仍然對依稀往事寄託著回憶、期待和希望,它們以幾乎無從辨認的蛛絲馬跡,堅強不屈地支撐起整座回憶的巨廈(引自夏筠婷,2014)。
在文中,作者因為一個小點心而勾起童年的回憶,而文中尚未表述的,其實隱含著作者與姨媽間濃厚的情感,甚至是對於與姨媽共同生活時期的那片土地的情感。而小瑪德萊娜的氣味對作者而言會在內心產生一絲的平靜,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味道所喚起的記憶。
無論是蘇東坡或Maecel Proust,都是在困境中透過烹飪與書寫來解放自我的生命,但烹飪、飲食、書寫與敘事除了能夠協助當事人梳理自己的生命,同時對於人際關係的互動與轉變,也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媽媽高職畢業、個性溫婉,喜歡在小廚房內做食物,我常常打開家裡的冰箱就發現冷凍的魚、肉因為塞滿的冰箱沒有足夠空間存放而掉下來,也看見桌上飯菜過剩、火爐上的湯水總是溢滿出來甚至澆熄瓦斯爐,但無法影響媽媽的習慣。一個吃番薯籤長大的漂流男人遇到習於菜肉豐盛的女人總是無法在餐桌上達成共識,兩人生活和興趣的差異也導致能談論的東西甚少,……直到有一天爸爸說著:「那是你媽媽從大家庭帶來的習慣,甚麼東西都要很多,一次都煮給幾十個人吃,時代又不一樣了。」回憶就記錄在那細微習慣裡,穿越山上來的風,化為離人的生命之歌,卻也時時提醒夫妻兩人的落差。但是,我反過來理解母親的行為:大包小包的伴手禮是為了告訴娘家兄弟:「我過得很好」那些行為不只是習慣,也是一種意識下的行動(夏筠婷,2014)。
這是一段出自夏筠婷論文中,描述她們家餐桌上的情況,文中雖描述筠婷父母親之間存在著各項極大的差異,甚至連餐桌上的內容與文化也並不相同,然她父親似乎並未嫌棄她母親所烹煮出餐桌上菜餚的味道,而對照她母親過年時承襲著娘家餐桌上的飲食文化,雖然常常遭到她父親無情的批評,認為是浪費,但她父親似乎也始終沒有埋怨過餐桌上的味道,這承襲自她母親原生大家庭的味道,何嘗不是對於他們夫妻倆在生命中存在著諸多差異所形成的隔閡之下,彼此間情感聯繫的方式?
對筠婷母親而言,過年回家的大包小包,似乎在向家族中的兄弟宣告:「我過得很好。」然承襲大家族而來的餐桌文化,何嘗不是筠婷她母親對自己的一種宣告。宣告著自己仍然與在南投山中的娘家存在著某種程度的連結,同時也對自己不斷宣告著「我過得很好!!」
菜餚與糕點的味道,以及餐桌上的餐點形式與文化,似乎總是能烙印在每個人腦海中,那樣的記憶卻也同時充滿著溫暖與情感,在這短短的文字中,也不難察覺餐桌上的菜餚樣式、數量與生活方式,除了代表著當事人不斷藉此宣告自己與原生家庭的連結,同時也聯繫著這對彼此充滿差異的夫妻關係,只是餐桌上的味道對筠婷父親的意義為何?我們無法在論文中得知。
朱晏珊在她的論文中,談到她家那個家道中落後的餐桌,雖不似夏筠婷家中餐桌上的菜餚豐盛,但當中所隱含的情感底蘊卻絲毫不減。在論文中,晏珊的母親雖然總是在埋怨這段婚姻,同時也對晏珊的外婆有諸多不滿,但在晏珊外婆過世之後,她母親的一個舉動,道盡了晏珊母親對外婆的思念:
外婆有一樣拿手菜-醬油麵,是她的四個女兒都學不來的味道;外婆過世後,有一陣子,媽很喜歡煮這個當我們的早餐,但是,她每次都把豬油換橄欖油,圓麵換扁麵,到最後連味精跟鹽巴都省了,就這樣直接上桌,我們跟這碗奇怪的醬油麵大眼瞪小眼,溫醇的味道沒了,吃得遍地哀嚎,嘴巴最挑的大女兒,一路從廚房煮醬油麵起,嫌到吃完麵還繼續碎嘴兩句,氣得媽媽說不出話來,從此再也不煮醬油麵!可是,當媽媽回外公家時,總是跟大阿姨請教醬油麵的煮法,她什麼都可以妥協,唯獨豬油,她根本就不能接受,就像外婆的賭博習性,所以,她放棄了,讓這個味道沉入記憶中(朱晏珊,2015)。
雖然晏珊母親堅持不用與晏珊外婆相同的方式與材料煮醬油麵,但在論文中晏珊說到他母親後來將患有嚴重神經性厭食症的阿姨與她的狗接來家中照顧,這在過去對晏珊母親而言是不可能的事。而一道簡單的醬油麵,牽起她們母女二人在兩個時空間的思念,也增進了姊妹間的情感,進而產生新的互動與連結。
就是這一個個藉由菜餚、美食或糕點所談論出一個個關於自己的生命故事,相當深刻的也串起了故事主角與他們生命中重要關係人的故事,而這每一段的故事也讓我看到主角們與這些重要關係人間存在著新的轉化方向與可能。而關係的轉化或對關係的掛念,不也經常是一個人在面臨生命困境之時,能夠產生韌性甚至進而能探詢困境對自我生命意義的關鍵與支持力量嗎?對Victor Frankl是如此,在蘇東坡身上又何嘗不是如此?

四、  記憶中的味道是你面臨生命困境的紓壓管道
記得大約在十年前,跟我在台北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中有一位剛從大學畢業一年的小女生,在她報到半年後,她與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分手了,當時,身邊的同事們都能感受到她的傷感,同時也聽她談起因為家人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男朋友,所以即便失戀了也不敢回宜蘭老家尋求家人的慰藉,但就在大家知道她與男友分手後不到兩週的時間,這個小女生開始在辦公室到處詢問我們這群在台北土生土長的同事們哪裡可以吃到「麵線糊」。
當時我們這群土生土長的台北人,每個人聽到後的第一反應都是「甚麼是麵線糊啊!?」原來這是一種與「蚵仔麵線」極為相似的小吃,只是麵線煮得比較軟爛,甚至有些接近糊狀,且在並未放入蚵仔而是放入小魚乾做為配料,在宜蘭是非常普遍的一種小吃。當我們聽完她介紹甚麼是「麵線糊」之後,所有人的反應都是「那你為何不吃蚵仔麵線就好?反正口感這麼相似。」但她卻堅持這兩者味道並不相同,並且說「我現在好想吃到麵線糊,因為這會讓我有回家的感覺。」
一直到四年前,我舉家搬遷至宜蘭後,我才第一次吃到那傳說中的「麵線糊」,這讓我想起當年的一段小故事,我也才知道原來對我們台北人而言,口感差異並不大的平民美食,對於一個從小在宜蘭長大的小女生而言,竟是她在面對人生的創傷和困境時的一個重要的療癒力量。
這種記憶中的味道成為生命困境的紓壓管道,除了在這個出生自宜蘭的小女生身上看到,對於前面提及夏筠婷的母親在面對生活中的種種壓力與困境時,何嘗不是透過追尋記憶中的味道來撫慰自己的內心?對於朱晏珊的母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即便堅持不願用與晏珊外婆相同的方式和材料煮醬油麵,但不斷嘗試用不同的方式煮出相同味道的醬油麵,不也是一種對於記憶中味道的追尋嗎?再回看蘇東坡,雖然他創作出許多的菜餚在他的菜譜中,但對於這些菜餚的烹煮方式的靈感來源,又有多少是源自於他童年時就留存在記憶中的味道呢?這部分或許有待更多歷史文獻的出土資料來進行分析與佐證,但透過記憶中的味道來撫慰自我內在受傷的心靈或作為支撐面對生活壓力的一種方式,是許多人共同的生活經驗,只是這些味道要能產生心靈的撫慰或是慰藉,究竟這些味道對當事人的意義是甚麼?是要經歷怎樣的內在轉變才能產生這樣的撫慰,甚至支持著當事人持續面對在生活中所面臨的壓力與困境?這些問題恐怕將有賴更多且更深入的當事人生命故事,來進行更深入的分析與探究方能做更進一步的了解。 


參考文獻:
王學富、王學成譯(2013)歐文・亞隆的心靈地圖(原作者:Ruthellen Josselson )。臺北市:心靈工坊。
朱晏珊(2015)。大女兒辦桌—一個心理工作者的土地生成之路。輔仁大學心理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夏筠婷(2014)。大腳行—從女性足部敘事談家族身體與行遊。輔仁大學心理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康震(2010)。康震評說:蘇東坡。新北市: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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