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錄自輔仁社會研究期刊 第六期)
回顧母親與父親的婚姻,據說外婆當時就很急著想把母親嫁出去,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為母親安排相親。當中不乏有家世背景不錯,甚至有些在現代稱做富二代,在當時稱做公子哥兒的對象。對於這些對象為何沒能成全外婆的心願,其實後來母親承認,當時就是不想要繼續在外婆的掌控底下,所以對於外婆拜託眷村裡婆婆媽媽們所安排的對象,母親雖然人會到場,但其實心理是完全的不接受。母親也承認,當時的她確實想要藉由婚姻,擺脫外公與外婆,並且擺脫這個她從小生長的眷村。
身為家中大姊,且與大妹相差六歲的母親,自年幼時就必須負擔照顧弟妹的責任。這雖然是身在那個時代中的孩子,生命必然的發展。但每當回想起童年都令母親感到傷感的是,外婆經常將生活中的壓力與不順心的情緒,在母親犯下一些些錯誤時,就順勢將情緒發洩在母親身上。以棍棒毒打的經歷自然不在話下,據母親表示她還經常遭到外婆一陣毒打之後,又被外婆騎在背上,用菜刀背劈母親的頭。母親每談到這一段時,總是會說:「有好幾次還被劈到滿臉是血。」
選擇嫁給父親就是母親唯一一次違背外婆的期待。雖說這是她自己所做的決定,但就如佛洛姆所說,被虐狂者用不著做決定,用不著冒任何危險;他從不孤獨,但他不是獨立的;他沒有完整性;他還沒有完全出生(孟祥森譯,2003)。所以這個決定,其實也是因為他能保護她、照顧她的特質,讓母親覺得困頓與疲累的生命可以得到喘息。但怎知婚後母親的生命卻是被另一個人所引導與安排。
小時候母親曾告訴我,父親在婚後才顯露出本性,不但工作不穩定,經常薪水不拿回家,甚至還會對她拳腳相向。因此,當她發現有了我之後,曾跑去找婦產科要把我拿掉,但醫師回應母親:「你在裝了避孕器的情況下,還能懷這個孩子,或許這是上天的旨意。」而不願意進行手術。
等懷我到五個多月時,父親又因故對她動粗,母親說她實在不願意讓我到這個家來受苦,因此決定要用加工的方式將我流掉。她將一把椅子放到餐桌上,然後站在椅子的邊緣,雙腳向椅子前方滑動,最後從椅子上摔落。至於結果是毫無疑問的沒有成功。就連我母親也說:「後來我想,連這樣都沒能讓你流掉,或許你來真的就像那個醫生所說的,是上天的旨意吧!」
等到我出生之後,因為經常半夜哭鬧,母親說有好幾次,她實在累得沒辦法再爬起來哄我,結果父親竟然是將我抱起,賞給我兩巴掌後,又將我重摔在床上。當我一歲時,父親與母親帶著我至衛生所進行預防針注射時,醫師意外發現我的心臟有雜音,因而要求他們帶我至大醫院進行檢查。檢查結果確認是心室中膈缺損,也就是左右心室間的肌肉有破洞,造成兩側血液相互流通,使得血液在體內循環時帶氧量不足。唯一的治療方式就是進行手術修補。
父親在我診斷確定之後,開始帶著我在各大醫院間求診,他曾經回憶道:「那時候所有的醫生都說一歲多的孩子,不能進行這樣的手術。榮總跟國泰說要七歲以後,台大也說至少要等到四歲以後,可是我哪裡知道你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後來長庚的張昭雄醫師那時候剛從美國回來,他說他可以現在就幫你動手術,我們就趕快把你抱過去。」
或許是因為當時的儀器設備不夠先進,所以手術後的每一年追蹤,都還是發現我的心跳有嚴重的雜音。一直到我四歲時,有一天回家後竟然立刻翻白眼且全身癱軟的躺臥在沙發上。父親見狀,立刻抱著我奔下四樓,以跑百米的速度奔向距離七、八百公尺遠的診所。到了診所,醫師立刻叫救護車轉送長庚醫院,這才確定我的心臟還有破洞未被縫補。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手術。但關於我心臟的手術史並未就此終止。
就在我第二次心臟手術完成,並且已拆線要做出院前最後的檢查時,醫院又再度發現,原來我的心室中膈還有兩處發育未完全的破洞需要修補。就這樣我進行了第三次的心臟手術,而三次手術總共在我的心室中膈上修補了五處內的破洞。
母親後來描述,當日只有她和我在醫院,然即使我已被推進手術室,我母親依舊不願簽署手術同意書,但醫生表示,若不再進行那次手術,我恐怕活不過六歲,但我母親只能含著淚哭求醫師將我推出來,不願冒著我可能當日就會離開她的風險進行手術。因此,主治醫師便親自打電話至報社找我父親。
「就現在立刻推進去開,我馬上過來簽字。」這是我父親當日在電話中給予醫生的答覆。
他們倆人的決定,究竟誰對誰錯,在當下沒人能說得準。事後回觀,若沒有我父親,就沒有第三次手術的成功,今日我也不可能在這將這些故事娓娓道來。光我這四年的生命,就與我父親充滿許多的糾葛,但所有的一切並未終止,也尚未打住。
在我四歲那一年,也就是民國六十九年底,我的小姑媽,也就是那與我父親一同在他們二伯父家長大的姊姊,因為胃癌過世了。也在同一年裡,父親原本在台灣新生報擔任社會組新聞記者的工作,但因為挖他過去的中華日報總編輯突然猝死,而新任總編輯並不承認這項人事安排,迫使他離開。但母親經常在與父親的爭吵中提到,要不是因為父親的脾氣不好,經常與人起衝突,也不會搞到無法回頭的局面,後來父親雖然又再度回到新生報服務,但卻是被調往業務部負責拉廣告。
其實,父親的個性並不適合擔任業務工作,所以連一個廣告也沒有,在經歷一年左右的時間之後,在民國七十年被新生報資遣了。從此,我們家的財務狀況就更加雪上加霜了,因為父親在後來的十五年間,不斷地在轉換工作,甚至有時兩個工作之間的間隔長達好多年。
記憶中,在我四、五歲的這兩年裡,有好幾次假日或晚上,突然有人來按電鈴,一開門是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對方兇神惡煞的模樣,指名要找我父親,原來他們是登門要債的。但父親卻早已出門不在家,而這些債主卻都演出同一套劇本的台詞。「妳先生說已經把錢交給妳,要我找妳拿。」但我母親卻始終不知錢在何方。
最後這些債主不是在門口大吼大叫,就是亮出刀子,而母親為了擔心債主會傷害我們,因此每次都會帶著我們向債主下跪求饒,並且承諾會擔起債務,待債主離去後,才哭哭啼啼的打電話四處調錢。
曾經我問過母親,父親會四處欠債,會不會是因為我在那一年裡開了兩次心臟手術。因為母親說過那兩次手術,在當時一共花了約四十萬。結果母親回答不可能。因為當時這些錢,有二十萬是母親原本準備好要買房子的錢,而另外二十萬是她在辦公室四處跟別人起會和標會來的。雖然債主上來要債的記憶只出現在這兩年裡,但卻是抹滅不去的記憶。同時也似乎是與父親另一種糾葛的開始。
民國七十年這一年,爺爺從台中國稅局退休很多年之後,從台中搬回台北與我們一家同住,直到七十三年過世,在這段時間裡,爺爺不但與父親的互動不多,甚至與我和我哥哥的互動也不多。印象中,爺爺每天最愛去位於木柵的茶藝館喝茶,雖然我不清楚確切位置,只知道常常有人打電話到家裡來,約他去茶藝館下棋和喝茶。
七十三年,爺爺過世了,從民國六十八年到七十三年間,家族中的許多長輩一一的離開我們,從父親的二伯父,父親的小姊姊,我的外婆以及我的爺爺。這當中每一場的告別式在我心中都留下些畫面,但印象中父親只有在小姑媽的告別式時,掉下了眼淚。
爺爺過世時,只有父親與爺爺在家,曾聽到父親是這麼跟母親說的:「我聽到他在咳嗽,好像有一口痰咳不出來,我就打一一九,等一一九到的時候他就走了。」我不知道當時父親是否有掉淚,但告別式當天,從我們在禮堂,去火葬場,後來撿骨到最後送爺爺進塔,父親沒有掉下過一滴淚。對他而言,這一切就像只是在處理一件事情一般。
六、啟動的變奏曲
七十一年黨部成立了一家新的報社,叫做「商工時報」,報導方向與功能和工商日報因為太過類似,始終發行量不佳,最終在七十三年停刊,報社解散,父親被資遣。後來報禁開放,父親就一直在許多名不見經傳的短命小報間轉換。父親後來的工作不穩定,讓我們原本就是在租房子討生活的家,在七十三年時,因房租的壓力不得不搬到國防部配給外公的眷舍裡。
就在同一個時期裡,母親一直懷疑父親有外遇,前後長達十年。母親的懷疑也並非完全空穴來風,因為在這些年中,父親絕大多數的時間是沒有工作的,卻謊稱有單位贊助招待,前往韓國、澳洲及關島進行觀光考察,然不久之後卻發現父親在那段時間裡,向許多親戚借錢,甚至還將家中值錢的物品拿去典當。
開放大陸探親後,父親於七十七年間前往南京,探視父親的大姊雯雯,那時父親同樣是處在失業狀態中,卻軟硬兼施的讓母親透過標會,拿了十五萬元給父親購買金飾、服裝、女用絲襪以及美元現鈔。在那十天裡,分隔四十年的姊弟相見了。祖母那座十多年無法祭拜的墳,也祭拜了,姊弟倆不知相擁而泣了多少回。十天後,父親在南京的家人,因父親的到來,每個人都得到了豐厚的禮物;而父親在台北的家人,卻因為父親這一趟的行程,在財務上又更加困窘了。
在這趟旅程之中,父親拍了許多照片。在整理時,母親發現一張父親在機場的照片,身旁還站一個女人,這女人不但是父親在商工時報的同事,也是母親一直懷疑在父親身邊的外遇對象。「就只不過是剛好在機場遇到,一起照一張像而已。」父親用一貫的兇惡態度強烈否認著。
母親當然不相信父親的說詞,因此直接打電話給對方,電話接起後母親劈頭第一句話就是「妳為什麼會跟我先生去南京?」但據母親說對方並未對此質疑回應,但在掛電話前,說出一句對不起。
在父親不斷強力否認且沒有確切證據之下,母親只能讓這件事情不了了之,而那一句對不起,父親說:「不過就是她不知道怎麼跟妳說,隨便敷衍妳一句話,結果妳就當真!」
從南京回來台灣之後不久,父親發展出一個新的嗜好,唱卡拉OK。一開始用的理由是要去談生意。他說那趟大陸行,他回滁州老家走了一回,當地市委書記承諾,只要我們能去投資,小梨花營的那塊地就可以還給我們家,因此父親認真的做起回滁縣開「醉翁亭大酒店」的大夢,不但每日白天在家寫企劃案,晚上還約人去卡拉OK店投資談生意。
四、五年過去了,酒店只蓋在紙張上,父親依舊沒有工作,家庭開銷一就只靠著母親擔任基層公務員的微薄薪水支撐,但這時卻爆發出來將我們這個「家」徹底瓦解的事件。
(未完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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